教师节 | 一封来自乡村田野的长信,朱永新读后提笔回信,字字动容
这不仅是一封来信与一封回信,更是一次师者们的彼此照亮,一场教育理想的双向奔赴。
【编者按】
一束光照亮田野,一封信温暖师者。值此教师节之际,《教育家》发布两封跨越山海的书信,希望为读者送来一份来自乡土田野的教育感动。
董艳老师以二十年乡村守望,写下自己对新教育的困惑与疑问以及对朱永新先生最赤诚的感激。朱永新先生的回信,则饱含着对一位乡村行者的敬意与期许。他读懂了这位老师字里行间的坚守,勉励她在乡土田野生长为乡村教育家,也不忘托付思考,继续探索教师成长之路,深耕乡村教育。
这不仅是一封来信与一封回信,更是一次师者们的彼此照亮,一场教育理想的双向奔赴。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教育,是遇到光,成于光,最终也能够让更多人成为光。
一起来看这两封动人的书信——
尊敬的朱永新老师:
远方向您致敬——您是新教育的开创者,是无数乡村教师仰望的那束光。而我是那束光照亮的万千分之一。
提笔时,窗外是小镇夏日傍晚的天光。田里的稻穗正在灌浆,几只蜻蜓低低地飞过,远处传来孩子们在田埂上嬉笑打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把笑声剪碎了又撒在田野上。二十年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黄昏,都在提醒我——我是谁?我身在何处?我将往哪里?
这三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问得久了,就有了答案;有了答案,又生出新的疑问。今天,我想借这封信,向您说说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遇光——是您,点亮了一个乡村教师的前路
2006年,我毕业回到家乡霍邱县,成了一名乡村小学教师。那时的我,怀着一腔滚烫的热血,以为只要捧着一颗心来,就能点亮孩子们的天空。我以为教育就是爱,爱就是一切,可现实远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乡村的孩子,低年级时眼睛里有光——他们在田埂上追蝴蝶,在溪边捉蝌蚪,笑声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亮晶晶的,满地乱滚。
到了高年级,他们开始沉默了,课堂上低着头,不敢举手,不敢说话,不敢看人的眼睛。那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黄昏一寸一寸地吞掉天边的亮。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一颗颗低垂的小脑袋,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乡村孩子越大越沉默?教育到底是为了让生命舒展,还是让灵气消磨?
那时的我,已经在冯井镇小学打磨了五年,却始终没有找到“教育幸福”的答案。我读陶行知,读叶圣陶,读苏霍姆林斯基,在别人的文字里寻找自己的方向。可越是读,越是迷茫——书上的道理我都懂,可脚下的路该怎么走?那些字句冷冰冰地躺在纸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够不着。
2011年,我们县成为新教育试验区,我们小学成为新教育试验学校。那一年,我拜读了您的著作,第一次真正触碰到新教育的温度。
您说:新教育实验的哲学基础是人本论和行动论,人本论指向“为了人的一切,为了一切的人”,行动论强调教育的实践探索,通过行动去改变教育,最终要引领师生过上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
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症结——乡村孩子的沉默,不是天性,是灵魂的土壤缺了养分。而新教育课程,或许就是最合适的养料。
那一束光,就这样照进来了。先是窄窄的一道,后来哗地一下铺满了整个屋子。是您,用一行一行的文字,点亮了一个乡村教师的前路。
循光——是您,让我在新教育里重新生长
2012年,我加入了新教育网络师范学院。这是我教育生涯中第一次主动选择——选择与新教育同行,选择用行动改变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个夜晚,我到现在还记得:坐在小书桌前,台灯昏黄,心里却亮堂堂的。
从那以后,我的生命轨迹彻底改变了。
在新网师的各个课程群里,我与天南海北的老师们共读共写共同交流。我经历了自我发现、寻找可能;自我批判、塑造新我;自我接纳、渡己渡人三个阶段。您说的“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他的精神发育史”,在我身上验证了。
那些年,我读了几千万字的书,写下一百多万字的读书笔记。深夜,乡村静得只剩下虫鸣,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在他人的文字里和自己对话,反反复复地咀嚼每一个教育命题,像牛反刍一样,嚼碎了再咽下去,再嚼碎。那些夜里,窗外只有月亮,屋里只有我,和您的一本本书。
您提出的“三专”发展模式——专业阅读、专业写作、专业交往,成了我往上生长的阶梯。我不再是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索,而是与一群尺码相同的人并肩前行。每一个深夜的灯火、每一次共读的碰撞、每一篇反思的文字,都让我离那个“更好的自己”近了一寸,又一寸。
新教育告诉我:一个教师,首先要成长自己,才能成全孩子。
慢慢地,我找到了自己的信仰——做教师,也做诗人,用诗人的情怀做教育,用生命书写人们最关注的明天的诗。这句话,是您的新教育种在我心里的种子。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但我知道它活生生地在。
2013年,身体恢复后,我重返课堂。在新教育“研发卓越课程”理念的引领下,我带着“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决心接手了新班。
可理想有多滚烫,现实就有多冰冷。我带着孩子们在谷堆旁阅读、在田埂上写诗,他们笑得像田里的野花一样,不管不顾地开着。然而很快,流言就追到了我的耳朵里。
“天天带着孩子乱读书,语文课还上不上了?”“写诗能考几分?净整些没用的!”一位老教师当着我的面摇头:“小董,你这样会把孩子教废的。”我咬着嘴唇,把委屈咽回肚子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有家长把我告了——说我“不务正业”,说我在“领着孩子玩”。那一纸告状像冬天的一瓢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连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那些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睡意来了,噩梦也跟着来了。我一遍遍翻看我的课程笔记,一页一页地摩挲——那些文字里有我们在田野里留下的笑声、有孩子们写的第一首诗、有孩子们给我们的乡村配的画……难道我真的错了吗?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折腾”?要不,算了吧,退回老老实实教课本的路上去,至少没人告状,至少不会挨骂。这个念头像野藤蔓一样在夜里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
可每当我走进教室,看到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我,兴奋地问:“董老师,我们今天还阅读吗?我们这周还写诗吗?”那个“不”字就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我想起您说过——新教育实验要以行动去改变教育,要相信种子,相信岁月。我又想起您书中的那句话:“为了人的一切。”
我对自己说:董艳,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信过的光,都不是假的。你没有错,你只是还没有被理解。
就这样,我擦干眼泪,硬着头皮撑了下去。直到一个孩子的变化,让我对新教育的信仰从此坚定不移。
小楠是被各学校拒收的特殊孩子。家长红着眼圈说:实在没人要,就只能锁家里。我心一揪:这娃,我收。是您说的“为了一切的人”——这句话在那一刻从纸上跳起来,一头撞进了我的心里,撞得我生疼,也撞醒了我。
小楠在课堂上坐不住,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直到有一次晨诵课,舒缓的音乐里,她忽然定在一幅插图前,手指轻按纸页,像在摸流动的调子。我看见了,那是我见过的——一个灵魂被诗吻过的样子。我抓住了这束光,每天雷打不动留两分钟给她读诗,从“月亮走,我也走”到“谷穗弯着腰”,一守就是八百多个清晨。有时候她捣乱,有时候她不理我,有时候她乱动,我就一直读,像在石头上浇水。
2016年元旦,一群孩子举着皱巴巴的纸冲进办公室,小脸通红:“董老师!小楠写诗了!”纸上歪扭的字夹着圆圈和波浪线,被孩子们七嘴八舌翻译成——太阳圆,新年好。
跑进教室,我搂着带着寒气的孩子,怀里像抱着最暖的一团光。眼泪砸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看我,笑了。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对我笑。
这些年,在新教育十大行动的引领下,我和孩子们共读了六百多本书,累计创作了四千多首儿童诗,写下了一千多篇文章,四十多个孩子的作品发表了。
我提出了自己的教学主张“乡土田园诗意教育观”,带着孩子们走进田野——春天的麦芒扎手心,夏天的露水打湿裤脚,秋天的稻茬扎脚板,冬天的霜花铺满田垄。我们为一朵花的凋零落泪写诗,为一滴水的滋润铭记写文,为一寸土的孕育惊叹作画……虽然一个人,但很幸福!
很多人说:董艳,你把乡村教育做成了一首诗。可我知道,如果没有新教育,我可能还在迷茫的暗夜里徘徊,又怎么可能享受到教育是一首诗的幸福?是您,给了我诗意栖居的可能。
追光——是您,把我带进明师班再塑再长
走着走着,新的困惑又来了。
随着对乡村教育的深入了解,我发现——我的能力早已配不上我的梦想。“我是谁?我身在何处?我将往哪里?”这三个问题,再次在无数个深夜里叩问我,像来访的故人,敲了门就不肯走。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新教师基金”首届明师班项目启动的消息。那一刻,我好像又看到了一束光——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光,再次亮在了我的前方。这又是您的大爱——用“一丹教育奖”的全部奖金,三千万港币,成立“新教师基金”,培养面向未来的教育家型教师。您把自己拿到的光,转手就递给了我们。每每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就热了。
我义无反顾地报了名,幸运地被录取了。
2023年9月23日,北京国家教育行政学院,首届明师班开班仪式。我站在台上作为学员代表发言,说我是来自安徽省六安市霍邱县一个叫户胡的小镇的乡村教师。那一刻,会场里坐着您,坐着邓传淮司长,坐着来自全国22个省市的39位教育同仁。我激动得手心出汗,但更多的是感恩——感恩您开创了新教育,感恩您设立了明师班,感恩您让一个乡村教师有机会站到这样的舞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自己来自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
您说,要培养面向未来的“明日之师”,造就更多教育家型教师和校长,在中国大地上做教育。您说,“教师怎么样,中国教育就怎么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锲进了我的心里。您坐在前排,目光沉静而深远,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起誓——决不能辜负这一程引领。
三年,六个主题,从北京到合肥到厦门到开封到杭州到深圳到香港——从“价值与使命”到“未来学习中心”。每一次培训都是一次灵魂的刮削,疼,但也通透。
明师班的学习中,哲学、文学、科学……涉面之广,涉度之深,一次又一次将我的“缺省”击碎,又一块一块地填补上。
每个星期二,全体学员在导师的领读下共读一本书、共赏一部电影。我晨起模模糊糊地捧读,午间星星点点地批注,入夜丝丝缕缕地咀嚼,像一只蚕,慢慢地啃着一片巨大的桑叶。是您亲自设计的课程体系,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教师的厚度决定教育的高度”。
我对您的敬畏,正是在这样一次次被击碎又重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深——一个人得有多厚重的情怀,才能构建这样一个改变万千教师命运的教育体系?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沉默,沉默里满是敬畏。
您说,新教育人要有执着坚守的理想主义,深入现场的田野意识,共同生活的合作态度,悲天悯人的公益情怀。在明师班,我亲眼看到了这些精神的样本——蓝玫老师、张硕果老师、郭小月老师、朱雪晴老师、许新海局长、陈东强局长、林忠玲局长、倪强局长……他们为我们树起了一面旗帜。
在明师班这个大家庭里,我也有一个小角色——宣传委员。我不太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会笨笨地做事。每次培训结束,其他学员都歇下了,我一个人在宾馆的台灯下打开电脑,把当天的课堂笔记、学员感悟、导师金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配上照片,编排成简报,抬头时,已是凌晨两三点了。
从开班到结业,三年,六十一期简报。每一期都是我用手一遍遍敲出来的。眼睛熬红了,颈椎疼得抬不起头,手指敲到发麻,起身倒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可我从来没觉得苦。因为每一期简报发到群里,天南海北的老师们说“辛苦了”“读到了光”,我就觉得——值了。您把光递给我们,我就想把那光再传得远一点、再远一点。六十一期,不只是数字,是我在明师班学习期间,用自己的方式对光的回应。
现在,我越发明白,那六十一期简报,编的不是文字,是光。借我之手,把明师班的火种,送到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那是我能做的——借微光,记微光,传微光。
而您,是树立这面旗帜的人,是光源。
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做教师,最大的善是什么?在明师班的学习中,我找到了更深刻的答案。做教师最大的“善”是做“明师”,要立育人之魂、悉育人之道、谙育人之术。
“明师”不是“名师”——不是追逐荣誉的光环,而是明白教育之道,明白生命之道,明白天地之道,是明白之师,明智之师,明亮之师。这个“明”字,是您用明师班三年的课程,一笔一画刻进我生命里的,刻得深,也留得住。
2026年7月,苏州大学,我们结业了。生命叙事环节,37位学员的真实成长故事被一一讲述。到我时,我站在台上,想起三年前开班仪式上的自己——那个从户胡镇走来的乡村教师,声音里带着泥土的气息,眼睛里含着泪光。三年过去了,我还站在这里,还是那个从户胡镇走来的乡村教师,眼睛里依然含着泪光,但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装的是困惑,现在装的是方向。
您坐在那儿,一如三年前那样静静地听着。那一刻,我想起您说过的一句话——看见孩子,更要看见自己。
明师班三年,我不仅学会了看见每一个孩子,也终于学会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局限;看见了自己的可能;看见了自己这一生该往哪里去。那是一种被照亮的通透,像清晨第一缕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的。
您说,教育的最终目的是要引领师生过上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在明师班的三年里,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幸福,不是荣誉证书堆砌出来的,不是领奖台上那几分钟的闪光,而是每一个与孩子共度的清晨与黄昏、每一次灵魂与灵魂的轻轻碰触,累积而成的。像田里的庄稼,不是一天长成的,是一天一天的阳光雨露养大的。
结业那天,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一躬弯下去的时候,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那一躬,是给明师班的,给新教育的,更是给您的。
成光——是您,让我也想照亮他人
朱老师,写到这里,天已经全黑了。窗外的蛙鸣一阵一阵地响,像这片土地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地跳着。
这些年,我多次婉拒了城市学校的邀请,不是没有动摇过——
有一次我告诉孩子们我要走,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有个小男孩抬起头,轻轻问:“董老师,你不是说我们乡村好,要一直留在这里的吗?”他问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砸得我生疼。
孩子们围上来,哭着抱住了我。那一刻,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我承诺过“一辈子学做乡村教师,一辈子甘做乡村教师”。这个承诺,不是枷锁,是归宿。而这个承诺的底气,是新教育“立己达人”的情怀给我的,是您给我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行动——我引领工作室成员成长,提出了“成长为了更好地帮助成长,成长为了更好地成全”;我带着乡村教师们读写思行研;疫情期间,我组织义工开展阅读公益活动,覆盖八十多个乡镇,惠及八千多名师生;我从微薄的工资中拿出一万多元资助农村孩子阅读。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出发,背后都有新教育理念的支撑,都有您那句“为了一切的人,为了人的一切”在背后推着我走。
很多人说,董艳,你可以歇歇了。可我有梦想,怎敢停下脚步?
我有一个梦——业余捧文学,业务捧文章,在他人的文字里和自己对话。我有一个梦——让我的乡村孩子生命成长于我的课堂。我有一个梦——用我手中的笔雕刻乡村师生的生活,在自己的文字里与教育对话。我有一个梦——在乡村教育的蓝天下,和孩子们共读共思共写共享教学相长。我有一个梦——做教师,也做诗人,用诗人的情怀做教育,用生命书写人们最关注的明天的诗。
这些梦,每一个都与新教育有关,每一个都与您有关——是您给了这些梦生长的土壤,和向上生长的力量。
朱老师,您说新教育实验是一项以教师成长为起点,以十大行动为路径,以“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为目标的实验。
我是这个实验最普通的参与者,也是最幸运的受益者。从一个乡村教师到全国新教育榜样教师,到全国巾帼建功标兵,到全国最美教师,到中国好人,到叶圣陶教师奖——每一次成长,都踩在新教育的节拍上;每一个荣誉,都映着新教育的光。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您的开创、您的远见、您的情怀。
想到您二十余年如一日奔走召唤的身影,我心里就涌起深深的敬畏——一个真正以教育为信仰的人,就应该是您这样的,像一棵树,站着不说话,却荫庇了一方土地。
如今,我们结业了。我深知,结业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三年的学习,给我的不是一张证书,是一生的方向和一生的力量。
结业典礼上,我对自己说:董艳,以终为始,你从明师班结业了,但你的“明师”之路,才刚刚开始。
我想凭着自己的努力,让更多的乡村师生享受新教育的美好。我想把在明师班学到的每一点领悟,都带回户胡镇的土地上,带回霍邱县的每一间教室里,带给每一个乡村孩子。
最后,我想说一声感恩。感恩您创立了新教育,感恩您捐赠了“新教师基金”,感恩您组建了明师班。感恩您让一个乡村教师看见了光,并且有了追逐光的勇气。更感恩您,用一生的行动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教育家,什么是“为了一大群人”的生命姿态。这份敬畏,我会一直带在路上,一步,一步,走到走不动为止。
您说:一个教师的写作史就是他的教育史。我也想说:“一个人的教育生涯,就是他与光相遇的历史。”2011年,我与新教育相遇;2023年,我与明师班相遇;2026年,我从明师班结业。这光,会照亮我全部的后半生,直到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我会继续走下去。带着乡土的质朴与热忱,带着诗人的情怀与虔诚,带着明师的清醒与坚定,带着新教育的担当与情怀。像您说的那样——相信种子,相信岁月。
此时,我热泪盈眶。亦如我每次见您,眼泪就会止不住地往下流,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流。
我是如此幸运,在最好的教龄遇见!再次感恩!
遥祝您万事顺遂!幸福安康!也祝您,敬爱的朱老师,教师节快乐!
董艳
董艳老师:
你好!
收到了你长长的来信。虽然你信中说的每一个故事我很熟悉,但还是一读再读,一次次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首届明师班的学员里,我认识你较早,时间较长,印象最深,因此也格外关注你。
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在20年的时间里读了几千万字的书籍,写了百余万字的读书笔记,和孩子们共读了600多本童书,累计创作了4000多首儿童诗,写下了1000多篇文章,40多个孩子发表了人生的第一个作品,这不是一串简单的数据,而是一行深深的脚印。
你用20年的探索和坚守,20年的成长和蜕变,告诉人们,一个普通的灵魂能够走多远。
应该说,你是幸运的。你刚刚成为教师不久,就遇见了新教育实验。你的家乡安徽省六安市霍邱县的领导曾经告诉我,你们那儿当年是国家级贫困县,地处偏僻,教育资源匮乏,许多父母为了让孩子进入更好的学校读书,不得不到周边城市打工,成为“就学移民”。
2010年,霍邱县整体加盟新教育,成为安徽第一个新教育实验区,你也在第一时间接触到新教育的理念与课程。
短短几年时间,霍邱的许多学校的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教育品质得到了很大提升,受到社会的广泛认可。当地有一所小学的学生从500人一下子增加到了1500人。
2012年12月,我们在霍邱召开了新教育实验区工作会议。我记不清当时是否去过你的学校,是否见过你了,但是,我们的缘分从霍邱成为新教育大家庭的一员时,就已经开始了。
此后,我陆陆续续听到了你的许多消息,你的晨诵故事,你的诗歌故事,小楠同学的故事,你在网师学习的故事,你参加新阅读团队研发晨诵教材的故事,你开发乡村田园诗意课程的故事,疫情期间你开展阅读公益活动的故事,你在明师班编简报的故事,你成为中国最美教师的故事,你被评为全国巾帼建功标兵的故事,你当选中国好人的故事,你获得叶圣陶教师奖的故事……
我为你的每一个进步而骄傲、自豪、开心,我也经常迫不及待地把你的故事与朋友和媒体分享。我还要求我的学生、青岛大学的苏静老师把你作为个案深入研究,她撰写的关于你的个案研究论文《教育家精神的乡土生成》即将由权威核心期刊《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正式发表。
我要告诉你,遇见你,同样也是新教育实验的幸运。
你告诉我,你要“一辈子学做乡村教师,一辈子甘做乡村教师”。我很高兴也很欣慰,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因为,乡村是你的教育田野,是你教育思想的源头活水,是你的精神家园。
我最敬仰的苏霍姆林斯基先生,也是一个乡村教师。他17岁初中毕业后只经过一年的培训就当起了农村小学老师,29岁开始在家乡的一所十年制乡村学校帕夫雷什中学工作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先后写了40多部教育学著作,600多篇论文,为孩子们写了1000多童话、故事和短篇小说。他的著作被称为“活的教育学”“学校教育的百科全书”。
应该说,他就是你的生命原型,你的自我镜像。你也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乡村教师,优秀的乡村教育家。
你告诉我,你要“做教师,也做诗人,用诗人的情怀做教育,用生命书写人们最关注的明天的诗。”我很感动也很开心。我写过一首题为《教育是一首诗》的小诗,你们明师班的学员都会吟唱。我想,你应该比大家体会更深。
记得你在走进新教育的时候曾经说过:“给我一个班,我要用诗歌打开孩子的心灵,带着他们走向真善美。”这些年来,你做到了。你不仅把教育写成了诗,也把你自己活成了诗,这是一位教育家很高的境界。
真正的教育家是需要有一点诗人的气质的,因为,做教育与写诗一样,同样甚至更需要理想,需要激情,需要灵感,需要智慧。
我的良师益友李吉林老师就是这样的教育家,她写过一本重要的著作,书名就是《情境教育的诗篇》。希望你带着孩子们读更多的诗,写更多的诗。当你像诗人一样在教育中行走时,你会发现,教育原来可以如此美丽。
你在信中没有完成我的作业——为明师班的进一步完善提出意见和建议,有空的时候还是可以继续完成这个作业。因为,我希望新教育实验能够集思广益,群策群力,继续探索教师在职成长的机制与路径。
也欢迎你对如何办好乡村教育,如何支持乡村教师的专业发展,提出你的意见与建议。
教师节快乐,董老师!愿教师们都能在教室里书写生命的传奇,在平凡中享受教育的幸福。
朱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