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泉温润染青山
贺兰山的风是粗粝的,裹着山石与泥土的苍劲气息。沙砾的味道钻入鼻腔,让人恍然触到这片土地千年未凉的风骨。可这份凛冽苍劲,在撞见一汪汪清泉的瞬间,化作指尖的温软。那方被唤作龙泉村的村落,揣着泉的润,裹着山的青,带着人的淳,把岁月的厚重酿成了活色生香的寻常。
贺兰山的底色原本是带着凛冽的,金戈铁马踏碎过千年月光,腾格里与乌兰布和的风沙漫卷过烽火台,文人笔下的“贺兰山下阵如云”,字字都浸着焦金流石的刚硬。谁能料到,这般硬朗的山,竟因汩汩清泉、一座村落,将千年苍劲,尽数化作绕指温柔。
这温润的底色,是泉水铺就的。它们从贺兰山岩缝间缓缓渗出,淌过代代岁月,把蛮荒山野晕染出一派烟火气。九龙塘,是泉水里最温柔的那汪,宛若少女澄澈的眼眸,凝睇着村庄的朝朝暮暮。春日农人劳作归来,掬一捧清泉洗去尘乏,终日疲惫便随水流去;夏日泉水常温清凉,含着锶与偏硅酸的甘冽,抿上一口便沁透心脾。隔壁的安龙塘却是另一种性子,粗水管里的泉水喷涌而出,带着山野莽夫的豪迈,却需人躬身俯身方能饮得。这一躬身,弯下去的是腰身,抬起的是世人对自然最质朴谦卑的感恩。九龙塘的柔,安龙塘的刚,还有葫芦泉、南荷塘的传说,顺着贺兰山谷漫下来,就把蛮荒润成了烟火,把岁月濯洗得温润透亮。
而这烟火气里,又悄悄漫出满眼的青黛。上天许是偏爱这方水土,在粗砾山石与柔婉村落之间悄然分界,独把龙泉村圈进层层叠叠的绿里。背山抱泉的村落,山因水而柔,水因山而韧,阴阳相济间,便绿得泼泼洒洒。这满眼青黛,是山水赋予村庄的情诗,字字句句都是草木的低语。随意推开一户农家院门,青黛色的绿意便撞进眼底。
村头的老槐树早忘了年岁,皲裂粗糙的树皮里,嵌满悠悠光阴,淡白的花簌簌落着,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蝶,淡淡暗香缠绕衣襟,走着走着,便让人忘了来路;半世纪的核桃树撑开浓密的绿绒大伞,把烈阳滤成碎金,漏在纳凉人的肩头,落下满身清宁。桃林里总有些不守规矩的红杏,探着脑袋翻过墙头,却不及枣树下的光阴更动人。棕褐的枝干托着团团青绿,青涩枣子缀满枝头、随风轻晃。村民们围坐树下闲谈,家长里短伴着阵阵鸡犬相闻,是世间最治愈、最熨帖的田园滋味。
贺兰山的风,吹了千年烽火。秦军戈矛刺破长夜时,岩缝里的泉水已在悄悄流淌,濡湿过戍卒的草鞋;蒙恬、卫青的铁骑踏过匈奴营帐时,这汪清冽曾润过将士的干喉;元昊摆阵、大明旌旗猎猎的岁月里,烽火台的狼烟升起又散去,唯有泉水,默默守着山谷寂寥,静静等候人间炊烟缓缓升起。
尘土落定,战马归栏,贺兰山把最柔的阳光、最清的风、最甜的泉水,都留了下来。明朝永乐年间,一队士兵奉命来此筑烽火台。狼烟四起时,这里是寸草难生的沙场;狼烟散尽后,潺潺山泉抚平了戍边将士的满身疲惫。工事落成、戍期已满,将士们卸甲归乡,可赤诚魂魄,早已深深眷恋这片山河、落于此方水土。不久后,相熟的乡邻眷属,纷纷背起行囊、寻着泉水的方向而来。泉在哪儿,家便安在哪儿。半耕半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董、张、常、刘四姓人家的袅袅炊烟,岁岁年年,把荒山野岭熏出了烟火气。一辈辈人在此繁衍生息,一茬茬庄稼在此枯荣往复,泉水默默见证世间悲欢,亦默默滋养着所有希望。
这几眼泉,是村庄的魂。它洗过农人耕作的锄头,滋养过田间茁壮的禾苗,也温柔过老者沧桑的皱纹;它映过新人的笑靥,也承载过世人绵长的哀思。泉水边,藏着数不清的故事:金凤凤的灶台,熬着四世同堂的暖,大铁锅里的粥米,泡着泉水的甜,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是岁月的安稳;闫伟握着残疾儿子的手,教他用泉水浇花,把日子过成了暖阳;徐长江守着诚信,依着泉水做营生,把小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刘怀彦、董明全兄弟和睦,把家门的灯火,照得明亮。
他们,是龙泉村的泉水养出的璞玉。
数百年前,他们的祖辈们揣着欢喜与感恩,呼朋引伴来此安家。淙淙山泉,为他们织就了男耕女织、岁月安然的烟火日常。
从龙泉村往贺兰山去,不过几步路,却像跨过了百年光阴。山下是绿意盎然、烟火融融的村落新居,山上却是全然不同的苍茫景致。沙砾遍地,枯黄草木星星点点,像遗落在时光里的细碎摆件,怯生生地摇曳着,反倒衬得贺兰山的苍茫,愈发凛冽。
立在烽火台前,四野空旷,风一吹,竟生出几分横刀立马的豪情来。这苍茫带着时光的侵略性,叫人忍不住想纵马江湖,问一句人生几何。侧耳倾听,风里似有猎猎战旗声,还有将士的呐喊,恍惚间,时光都被震得斑驳。山的厚重,水的温润,人的淳良,草木的青黛,终究酿成了龙泉村愈发丰盈的日子。山上是古长城、烽火台、汉墓群的千年沧桑,山下是百余户依山而居的农家新居,古今相望,时光仿佛未曾流转。龙泉山庄里蔬果满畦,空气里浮着花香与草木的清润,深吸一口,便觉岁月凝滞。
风过贺兰,漫山的粗犷都被泉水熨帖成了温柔的模样。这一汪汪泉,淌过千年烽火,淌过百年炊烟,淌过辈辈人心,终究把苍凉酿成了醇厚。
或许世间所有的安稳,大抵就是这般——守着一汪泉,一片山,一群人,把岁月的风尘慢慢拂去,把山河的厚重酿成清欢。
(作者系平罗县政协委员、民进会员,宁夏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