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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野果(二题)

发布时间:2026-09-11
来源:吉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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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菇娘 弯腰拾起的故乡记忆

  时下,黄菇娘已大量上市,此果按学名应称作毛酸浆,但在我的家乡一般叫“黄菇娘”。以前的种植,只是在自家的小院附近或者是农田地边种上那么一点儿,不像现在已形成产业。它以枯黄之态出现,其中藏有的果实是金黄的、圆的、完满的,不带声响、不动声色地系于枝上、悬于风前。

  小时候,奶奶擅长采黄菇娘这样的野果。她带着我走完门前那条带黄尘的土路,再进入杂草丛生的偏僻之地。这时,奶奶总要弯腰、拔乱草、理枝叶,使原来隐匿的果子显现于眼前。她的手动作轻快地一上一下,衣角即是装野果的布袋,慢慢被填满。

  奶奶把果子带回家,放在窗前晾晒。这时,我们这些馋孩子的主意就来了,趁大人们没注意,悄悄靠近果堆,伸手抓几颗,轻快地剥去表层的薄皮、小心地咬破果实。刚吃进嘴果肉是酸的,叫人本能地皱眉、眯眼,但吞完之后即有清甜浮现,令人口中发涩、喉间生津。所遇的酸甜滋味像是把整季的风味都收在嘴里。若太投入地吃起来,唇边会沾上黄痕,被大人看到时,我们就如惊惶的麻雀一般撒腿逃跑,笑声还在院里回旋,已把檐下麻雀吓得飞走。

  黄菇娘若真正成熟了便有其特别的趣味。这时,它们不用催促就自然地脱离了秧条,轻飘飘地由叶蔓上脱落,落入秧条下所积的残叶之中,不声不响地藏好。对孩子们来说,这又是一次“寻宝”的欢乐:拨开残叶的覆盖,金黄的果子便出现在眼前,好像大地偷偷给的甜头儿。大家各自捡起,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再带回家里放进大缸里藏起来。待到冬天来临,再把所藏果子取出,纵然已干、无水,也不光亮了,但味道还是和当初一样,咬一口,夏天、秋天那些感觉又都回来了。

  现在,黄菇娘已经不属稀罕物,农民们自很多年前就开始大面积种植,各超市和水果摊上都有包装好的在售卖,个头圆实,颜色明黄。但买回剥开来吃,总感觉其味不够浓烈,好像少点什么。仔细想想,缺的大概是在野外捡到的那种满足和兴奋吧。

  前些日子我重回许久未回的故乡,一个人来到童年熟悉的野地。此时,荒草丛丛而且杂乱,将草扒拉到一边时倒有几株黄菇娘秧安静地生在那里,上面亦有不少果实。随手摘取一粒,把已干成如蝉翼般的外皮剥离掉,果肉金黄金黄的,用牙齿轻轻一碰,慢慢嚼起来,童年特有的酸甜便重回口中。但这种熟悉的味道底下或许另有来源,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时间留下的东西,不声不响,却比果汁更浓,把人心里各个角落都浸透了。

臭李子果 谎言与童年真味

  臭李子树,在我们后山坡上那些乱石之间生根、发芽,树干不正,树皮像老者的手背般干裂。它好像被时间丢在荒原中的一张纸片,没有照料、没有修剪、没有谁过问,仍然自行生长,不动声色地积聚力量,在夏末或初秋时把成串的黑果予以呈现。

  那时候,大人们每每警告我们:“臭李子吃上七颗,可是要毒死人的!”所言像咒语一般,正好把人和树隔开,又使紫黑小果的臭李子蒙上一层神秘而诱人的光彩。大人们这样说的时候,孩子却未必会相信他们。那种乌黑的果子就似黑眼睛,对人做着召唤。我终究不能忍耐,趁大人午睡之机偷偷来到树前。树不甚高,我学猴子的样子爬到枝头摘下果子后,胡乱在衣角擦一擦,随即把它们吃进嘴里。

  刚用牙齿咬开果皮就尝到涩味,像是有粗砂一类的东西立刻擦过舌头,而后面又跟着一种没法形容的苦感,好比喝了黄连水。此时的惊惶几近于喊叫,但又不能吵醒大人们,只好把情绪压住,将苦味吞回。所咽下的苦味没有很快退去,我待在枝头,挑眉皱目,内心懊恼,似乎正被眼前这无言的树木取笑、玩弄一番。

  有一次,我攀上树去偷摘果实,还没来得及尝其滋味,忽然有脚步声由远而近。我急着逃命,不管所摘之果是否已熟,便成把地吞下,腮帮因而鼓起如小山一般。接着一跃而下,顺势倒伏在草间,把眼睛闭紧当作睡着。心在胸中剧烈跳动,咚咚作响,像是要冲破身体的界限,待脚步声逼近、又渐渐远去时,仍不能完全放松情绪。我屏住呼吸不敢睁开眼,可眼皮总不由自主地颤动,眯着眼睛略略张望,直到脚步完全隐没于远方,这时才敢起身。所吞的青果此刻都在口腔内搅扰、发苦,终究无法忍耐“哇”地吐掉。

  之后,邻家的哥哥对我说起一件事:雨后所摘的臭李子,其味有时会出人意料地变甜。于是,趁着雨后的一个黄昏,我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又去攀那棵树。叶子尚带水汽、未全干,轻轻触碰即脱落,落在颈边是凉丝丝的感觉。我只选黑紫色的果实来摘,慢慢送进嘴里,小心咬开——果然有如暖泉般柔和的甜,从舌尖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不能说是完全不涩,不过同以前那种苦到刮舌的状态相比,已有很大不同。记得我那时正以舒服的姿态坐于湿润的枝上,边吃边点算果实,所感的甜意是流动的。

  目前,市场所售的果子种类不少,但若让思绪回到老时光,嘴里便自然有酸、有涩,喉咙也会感到某种难以言状的苦味——而这种涩苦,正是当年被树阴、被山风同时浸润过的,真实的童年滋味。

  此时才明白树本身并不含有毒物,奶奶说过:干了的臭李子果是良药,对于治疗咳嗽极有效。据此可判断“七颗毒死人”这类警告没有多大实据,大人担忧的其实只是一般孩子摔坏筋骨的情形。他们以粗略的方式恐吓人,却在不言中透露出某种隐秘的关怀;而小孩子未加思索的行动恰能遇到、获得生命最初的、纯粹的味道。

  (作者系民进会员)

作者:谢华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