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从实验室走到生产线，从代码领域渗透到物理空间，它对社会经济的重塑已成为现实。但是，当这股力量涌入文化领域时，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提高效率”的范畴。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人工智能为文化赋能，本质上就是给中华文明搭建一个全新的数字基座。这不单单是技术的更新换代，更是文化生产关系的重新搭建，是一场涉及制度、人才、治理的系统性变革。

图片由AI辅助生成。原创图片：舒勇 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古秀芳 制作

观念破冰：从“防御”到“驾驭”

　　很长时间里，文化界对待技术的态度都很复杂。尤其是最近几年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发展，让不少文艺工作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当机器能模仿创作风格、产出文本、谱写乐曲，人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这导致人工智能和文化融合一定程度上存在“两张皮”的问题——技术领域急着寻找落地场景，文化领域却抱着谨慎甚至排斥的态度。这种观念上的错位，让我们在面对历史性机遇的时候，准备得不够充分。

　　“技术是冷冰冰的”“技术会破坏艺术的纯粹性”，这类看法得改一改。人工智能不是文化的对立面，而是促进文化发展的新工具。就像当年摄影术出现没有把绘画消灭掉，却催生了抽象派一样，人工智能会把艺术的边界拓展得更宽。把人工智能当成一种“威胁”，本质上既低估了技术的能力，也对自身的创造力缺乏自信。

　　我们要建立起一个新认知：在人工智能时代，文化的核心竞争力是提出创意、定义审美，以及引领价值观。技术发展得越快，人的思想就越显得珍贵。文化工作者应读懂人工智能作为“文化新质生产力”核心引擎的作用，从“防御”的状态转向“拥抱”，从“排斥”转向“融合”。这不仅是个人创作习惯的改变，更是一场观念变革。

基座构筑：从“孤岛”到“大陆”

　　人工智能为文化产业赋能，不是买几台服务器、装几套软件就完事，得搭建出一套完整的基础设施体系。在这套体系里，最核心的就是国家文化大数据体系。

　　中华文明沉淀了五千年，留下了数量极多的文化资源。但它们很长时间里都处在“沉睡”或“孤岛”的状态——古籍封存在图书馆的善本库里，文物锁在博物馆库房中，非遗技艺只留在少数传承人的脑子里。这些资源因为没有做数字化、结构化处理，没办法被人工智能“读懂”和“学习”。

　　因此，系统推进文化数字化战略、搭建国家文化专网，是人工智能赋能文化的前提条件。这就要对各类文化资源做好普查、标注、关联和入库工作，进而开展深度的数据清洗和知识图谱搭建工作。只有古籍变成能检索的语义网络，文物变成能交互的三维模型，非遗技艺变成能分析的动作数据，文化资源才能真的变成文化资产，成为训练人工智能的“燃料”。

　　搭建这个基础底座，必须做到“全国一盘棋”。要打破部门、地域、层级的限制，建立统一的标准和规范，避免重复建设，产生新的“数据烟囱”。只有拼出广袤的“数据大陆”，人工智能才能在这片土地上长出参天大树。

　　有了基础支撑，接下来就是从“单点应用”到“全链赋能”的全产业链重塑。这不是给原有流程做简单优化，而是对文化生产、传播以及消费模式做系统性的重新打造。

　　例如在生产端，推动“人机共创”，利用垂直领域的文化大模型，把资料搜集、素材生成、初稿撰写等工作交给AI处理，让创作者把更多精力放到核心创意和情感表达上。

　　在传播端，利用AI根据用户需求进行“千人千面”的个性化推荐，并通过数字人、虚拟导游、智能问答等应用提升交互功能，打造与用户一起成长的“活”的有机体。

　　在消费端，利用AR/VR、元宇宙等技术，让用户“走进”古画里，“参与”历史事件，“体验”非遗项目，打造数字文旅、网络视听、智慧文博等文化新业态。

人才培优：从“单一技能”到“复合素养”

　　人工智能给文化赋能的竞争，本质就是人才的竞争。当前的最大瓶颈，是既懂文化又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太少了。

　　很长时间里，国内的文科教育和理科教育都是分开的。做文化工作的人大多缺少基础的数字能力，对人工智能的原理、能做什么、边界在哪里都不了解，不知道该怎么跟技术打交道，更不知道如何利用技术提高创作和管理的水平，反过来做技术的人，往往对文化缺少足够深刻的理解和审美能力，最后做出来的产品就变成了“有技术没文化”，没有灵魂也缺少深度。

　　要解决这个问题，得搭出全方位、多层次的人才培养体系。在高等教育阶段，鼓励高校开设“文化科技”交叉学科，打破文科和理科的分隔，培养出既懂文化艺术规律、又懂人工智能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在职业教育阶段，把更多资源投向数字文化技能培训，培养一批能熟练用AI工具做内容创作、运营和管理的实用型人才。

　　更关键的是，要面向广大基层文化工作者开展全员数字素养提升工程，这不只是办几场讲座或者培训班，更要形成持续学习的机制和氛围，让基层的图书馆员、文化馆员、非遗传承人、文艺院团演员了解、尝试和应用人工智能。只有人工智能工具像画笔、乐器一样，变成广大文化工作者的常用工具，“人工智能+文化”才能真正落到实处、开花结果。

　　另外，还要建立灵活的人才引进和激励机制，吸引更多科技人才进入文化领域，鼓励文化机构和科技企业开展深度合作，利用项目制、工作室制促进交叉融合、开拓创新。

　　尤其重要的是，在推进人工智能和文化深度融合过程中，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方向，以人工智能赋能文化发展，最终还是为了满足人民群众不断增长的精神文化需要，让全体人民都能享受到文化数字化的成果。

　　搭建文明新的基础框架，这不只是一个技术领域的问题，更是我们这个时代要承担的使命。这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和每一位文化从业者共同努力。当人工智能的算力和中华文明的魅力深度融合，一定能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创造力，这将是一个全新时代，中华文化也将以更自信、更开放的姿态走向全世界。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开明画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