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丹熟处 家国入画来
——郁达夫、徐悲鸿与韩槐准的愚趣园往事
1936年,事业有成的韩槐准在新加坡郊外买下一片山坡,这位海南文昌人,是一名考古学家、历史学家,被誉为“研究中国古外销陶瓷第一人”。他早年在南洋卖药,后来攒钱买了这片地,种植红毛丹,取名“愚趣园”。他说自己“愚到穷时方悟性,趣从幽处有真情”,还给园门刻了副对子:“其愚不可及;斯趣有所为。”——这话听着自嘲,可作家郁达夫懂他。
郁达夫在新加坡的那几年忙得很。白天在《星洲日报》编稿子,晚上还得写那些鼓舞人心的文章。他写《估敌》那会儿,笔杆子敲得桌板咚咚响,“最后胜利,当然是我们的”。文章漂洋过海传回国内,四万万人看着提气。在新加坡期间,徐悲鸿、郁达夫、刘海粟、姚南、张礼千、许云谯与关楚璞等文人墨客,常常在愚趣园举办雅集活动,韩槐准与这些爱国民主进步人士结下深厚情谊。那年九月,红毛丹熟了。韩槐准请大伙儿去尝鲜,郁达夫跟着徐悲鸿那班人,踩着泥巴路进园子。满树红毛丹挂着,像小灯笼。韩槐准摘一筐搁石桌上,大家边剥边聊,聊着聊着就动笔墨。
1937年“七七事变”后,徐悲鸿以国难为怀,到香港、新加坡、吉隆坡、槟榔屿等地开筹赈展览会。1937年,他在新加坡与韩槐准先生相识并成为挚友。徐悲鸿给韩槐准画了张贺新居的雄鸡图小品画。寥寥几笔,一只昂首挺胸的鸡站在竹林前,翎毛蓬蓬松松的,活得很。在雄鸡图上,徐悲鸿自题:“槐准先生新居落成,悲鸿作此申贺。廿八年九月。”钤“江南布衣”朱文方印。画完后徐悲鸿抬头冲郁达夫乐:“达夫,题两句?”
郁达夫接过笔,蘸饱墨,对着那鸡端详半晌。在中国文化中,鸡与吉祥的“吉”谐音,徐悲鸿借绘鸡祝愿朋友吉祥如意。同时,鸡又有“五德”之誉,人们依据鸡的形貌与习性认为它:头顶冠是文,脚有距是武,敢斗是勇,见食相呼是仁,天明报晓是信——五德俱全。他想了想,落笔:朱冠白羽曳淄纶,五德彬彬备一身。云外有声天欲晓,苍筤深处卧裴真。
写完搁笔,又加一行小字:“槐准先生深居郊外有裴真子风,悲鸿画鸡以申贺,属达夫题之,时己卯秋也。”下钤“涂中曳尾生”长方朱文印、“郁达夫”白文方印。
那天徐悲鸿还画了一幅《喜马拉雅山远眺图》。郁达夫看着那雪山,想起战火里的祖国,又题了四句:寰宇高寒此一峰,九州无奈阵云封。何当重踏昆仑顶,笑指蜗牛角上踪。
此外,郁达夫先生还应韩槐准之嘱,专门作一长诗相赠,诗曰:槐准先后暇日邀孟圭先生及报社同仁游愚趣园,时红毛丹正熟,主人嘱书楹帖,先得首联,归后缀成全篇。
卖药庐中始识韩,
转从市隐忆长安。
不辞客路三千里,
来啖红毛五月丹。
身似苏髯羁岭表,
心随谢翱哭严滩。
新亭大有河山感,
莫作寻常晏会看。
韩槐准在旁边看着,笑着不说话。他爱收这些字画,更爱交这些人。园子里雅集一场接一场,徐悲鸿给他题门额,画奔马、红毛丹,写对联中堂,都留在这儿。有一回郁达夫还专门写了首长诗,有句“不辞客路三千里,来啖红毛五月丹”,把韩槐准乐得连说“懂我懂我”。
后来局势紧了。新加坡沦陷前,徐悲鸿匆匆要走,一屋子画没处搁,全托给韩槐准。韩槐准二话不说,拿油纸裹好,趁黑埋进红毛丹树下。日本兵来来回回搜了几回,愣没发现。郁达夫1942年流亡到苏门答腊,改名换姓,仍在写文章骂侵略者。1945年8月29日晚上,他被人叫出门再没回来,后被证实遭日本宪兵秘密杀害。
韩槐准被其爱国之情感动,非常珍惜徐悲鸿、郁达夫等人的墨宝。1962年,他卖掉愚趣园,带着一家老小,还有那些埋在土里又挖出来的宝贝,回国捐给了故宫博物院。
在那风雨飘摇的岁月,写文章的郁达夫,愚趣园里种红毛丹的韩槐准,还有跑来跑去画马画鸡的徐悲鸿——他们那辈人的情谊和家国情怀都藏在那些字画里。后来人翻开,还能闻到当年的墨香和红毛丹的甜味。
(作者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