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上的粘苞米
一到夏天,东北农村黑土地上种的全是苞米。风一吹,那大片绿叶哗啦啦地响。你要是开车走一趟乡道,两边都是苞米地。那苞米,跟城里超市货架上塑封好的可不是一回事。
我小时候在农村,自留地种了不少苞米。每到七月末,苞米须子由绿变紫红,没几天又变成深褐色的时候,父亲就开始天天念叨:“差不多了,该烀一锅了。”那口气,就跟要办什么大事儿似的。
家里要吃烀苞米,我们不去大地里掰,而是到山边的那几块“小荒地”里掰“粘苞米”。父亲说:“大地里的苞米是卖钱的,也是交公粮的。吃,还得是这粘苞米,有味道儿。”他说话的语气,就跟夸自家孩子似的。
第一次吃粘苞米时,我心里还犯嘀咕。那粒儿没有笨苞米实成,颜色略显发白,指甲一掐,米浆就崩裂出来了。嚼着嚼着,一股子甜丝丝的、粮食香便由腮边往里漫,香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摇脑袋。母亲看着我这般吃法,笑得眼缝都收起来了:“怎么样?比笨苞米好吃吧?这粘苞米就跟抹了蜜似的,不仅甜,还很糯!”
前一段日子我回了趟故乡,刚走到老舅家院子里就闻到了苞米的味冒出来,对鼻子很有吸引力。推开门时老舅正从土灶的大锅里捞煮熟的粘苞米,锅边热气腾腾的,满屋子跟下了雾似的。他一见我到来没有多言,只是用一支筷子插在苞米上递给我一穗烫得左手倒右手的玉米。
待稍凉些之后,把皮剥开,哇!所见的粒儿都是白亮的,很像刚去壳的荔枝,一粒粒圆润、密集地附着于棒子的表面。咬一口下去——黏、甜、软、糯,四种感觉同时出现……皮薄透明,里头黏黏糊糊的,类似糯米糕,又含有清香,这种香从牙齿间隙一直往嗓子眼里钻,立刻就把夏季的焦躁感驱散了。
顾不上开口讲话,几口就把半穗吃掉。
老舅坐在炕沿上看着我吃,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咋样?”
我抹了把嘴,“老舅,你种的粘苞米也太好吃了吧?”
若头一天煮的苞米没吃完,常见乡人会把剩下的苞米串起来,吊到背阴处的房檐下,让苞米干干地吊在那儿,缓缓变硬,留着冬天慢慢吃。按老舅的说法,粘苞米不宜晒得太干,如果晒过头就剩一层皮,原来的黏性便完全失去了。
到了冬天,天地都变白。这时候房檐底下的苞米吊子就派上用场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总会拿下几穗粘苞米下来,把粒子搓下后用冷水浸一夜,第二天母亲会放进大锅里煮一下。这样熬出的汤远比笨苞米做出来的浓,是黏黏糊糊的,舀一勺起来能拉丝儿。盛上一大碗,也不怕烫手,端着就可以上炕。炕头暖、碗里热乎,咬一口那粘苞米粒儿,也并不生硬,经过泡发和慢煮,比夏天要更软烂,几乎不用嚼,在嘴里一抿即化,甜味已全溶进汤中,喝下去会感到由喉咙到脚趾都暖洋洋的。母亲说:“这粘苞米啊,夏天吃着鲜,冬天吃着暖,咋整都可以。”
有一回下了很大的雪,外边刮着烟儿炮,屋里大锅咕嘟着粘苞米碴子。父亲指了指锅里的粘苞米碴子:“这玩意儿是细粮,矜贵,种它费事,卖它也不便宜。可它确实好吃啊。”
我没有讲话。端在手中的碗里是粘苞米碴子熬的粥,颜色金黄、质地浓稠,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雾。其实,我小时候不大喜欢喝大碴粥,母亲便在一旁哄劝:“多嚼嚼,嚼出甜味儿就好喝了。”
如今在城里生活已几十年,有时会不经意地想起父母说过的话。父亲也曾说过:“大地上的笨苞米要留一留。那是正经粮食,能顶饥荒的。”“粘苞米是细粮,过年过节吃个新鲜。到了冬天,还得靠笨苞米做大碴粥——那玩意儿是真顶饿,一碗下去,大雪天出去铲一上午都不冷。”
回到江南以后,我就用带回来的粘苞米搓成粒煮成粥。屋里没多久就被甜丝丝的香味弥漫了,楼下邻居敲我家门,问做的啥好吃的这么香。我说是苞米。邻居又说苞米怎么会这么香?我说,俺们东北的粘苞米,就这个味儿。
我眼前又闪现出父母开垦的小块荒地的情景。一垄垄绿汪汪的粘苞米,风一过哗啦啦响。父亲戴着草帽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瞅,那眼神就跟瞅自家孩子似的。他俯身掰下一穗子,剥去皮瞅了一眼,便咧开嘴笑:“行了,能烀了。”
那笑,充满了踏实、欢喜,全写在脸上。那个苞米味儿,就是家的味儿。
(作者系民进会员、作家、报刊史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