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和戏
又到中秋,又到月圆时分。如果那晚恰好无风亦无雨,便可在夜深人静之时,出门去走一走,走入月色,仰望月亮。
每逢中秋,下意识地就想到月亮。那一轮团圆的月儿,正是中秋的象征,也常常成了舞台的意象。戏里的月亮,从来不只是天上的月亮,它是离人的泪,是故人的影,是相思的引子,是团圆的见证。戏台上的人对着月亮唱,戏台下的人对着月亮听,唱的听的,原都是同一轮月亮。
月亮悬停在天上,不偏不倚,又大又圆,干干净净的,像是谁用了一整年的耐心才打磨出来。我仰头望月,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天穹是幕布,星辰是灯光,而月亮是一束追光,照着我,也照着古往今来所有仰望过它的人。
就在望月的恍惚间,似看见百花亭前,杨玉环端着酒杯,对着天上那轮“冰轮”自斟自饮,唱“海岛冰轮初转腾”。冰轮,这名字多冷。可天上的月亮却是温润的,像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古玉。当她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时,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在唱给她自己听,是在唱给所有仰望月亮的人听。月亮照着她的酒杯,那杯中的月影便是她的心事。
月亮走,我也走。冥冥中,似看见月下的垓下,虞姬对着月亮舞起最后一支剑舞……这月亮照过杨玉环的酒杯,又照虞姬的剑锋,它究竟见了多少出戏?
一片薄云忽然飘来,又倏忽散去,月下豁然出现一座花园,崔莺莺正立在太湖石边焚香,墙头那边,张生探出半个身子,脱口吟出“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后来老夫人赖婚,莺莺写下“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还是这轮月亮,从前是相逢的引子,后来成了重逢的期盼。月亮照着那半开的门户,那门缝里漏出的月光,便是她欲说还休的心事。你看,同一轮月亮,同一方舞台,唱出了人间的千百种模样。
月亮走,从东到西。于是,我看见了雅典城外的一片林子,上演着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恋人、仙人和精灵在月夜里的一场大梦。仙王奥布朗与仙后提泰妮娅闹着别扭,仙王便命精灵帕克去取爱懒花汁,滴在仙后眼上,让她醒来后爱上第一眼看见的东西。仙后醒来,第一眼看见的竟是套着驴头套的织工波顿,于是堂堂仙后爱上了一头“驴”。而两对年轻的恋人也在月光里兜兜转转,追着、躲着、误会着,整个森林乱成了一锅粥。可月亮就那么照着,不急不恼,像一位见惯了世间荒唐的老者。到黎明时分,花汁解了,魔法散了,恋人各归其位,仙王仙后重归于好。这西方的月亮,原来和东方的月亮是一对唱双簧的老搭档——一个负责成全,一个负责宽容;一个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一个让走散的人重新遇见。
月亮游走着,又照见一个人——闭月的貂蝉,那是我正在创作的一部昆曲。貂蝉的一生,恰如月亮的盈亏:初时是新月,纤纤一弯,怯生生地挂在天边,那时的貂蝉正在忻州木耳村家中剪纸,未识愁滋味,却被征召入宫;随后是闭月,她虽被王允收为义女,却因闭月之容,卷入更多的旋涡;后来是残月,那是她身入董卓府中,周旋于虎狼之间的日子,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再后来是破月,她眼看董卓吕布父子反目,自己也被碾在权力的车轮之下;然后是血月,那是她一生中最烈的时刻,以自己为刃,刺穿了那场乱世;末了,末了才是圆月,圆满的一轮,高高地挂在天上,那是她历尽劫波之后,终于做回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我写她的时候,常常分不清,我是在写月亮,还是在写貂蝉;是在写貂蝉,还是在写月亮。我就这么看着貂蝉走向那月光铺就的舞台……那舞台之上,杨玉环对着月亮唱,虞姬对着月亮舞,崔莺莺对着月亮等,仙后对着月亮追,而貂蝉对着月亮问:我的圆月,何时才能升起来呢?月亮不说话,只是把光匀匀地洒在她们每个人身上。
这些戏,这些人,杨玉环也好,虞姬也好,崔莺莺也好,仙后也好,还有我笔下的貂蝉,她们从来不曾同时出现,甚至不曾出现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度。可月亮把她们连在了一起,照着东方,也照着西方;照着古代,也照着今人;照着戏里的悲欢,也照着戏外的离合;照着已写就的传奇,也照着正在笔尖上流淌的、尚未成形的心事。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唱腔,所有的眼泪和笑声,都在这月光里汇成了一出大戏——这出戏没有名字,没有结局,从月亮升起时开场,到月亮落下时散场,而下一夜,下一轮月亮,接着再唱。
月亮渐渐西斜,那些身影一个一个地退去,退回月亮里,退回更深的月色里。杨玉环走了,虞姬走了,崔莺莺也走了,仙后走了,貂蝉也走了——她走得最慢,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把她的圆月写完。末了,台上又只剩下一轮干干净净的月亮。可我知道,她们并没有真的走。她们只是回到了月亮里,等着下一个仰望的人,再把她们一一唤出来。
在月亮里,看见了戏,又在戏里,看见了月亮。月亮不散,戏便不散。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委员、国家京剧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