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来临，让很多人有猝不及防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将被改变，没有人能阻止这样的趋势。最近，看到国外一位权威科学家预言，人类有一天会被机器人消灭，而且这一天的来临不是太远。

　　我不相信这样的预言。

　　这类危言耸听，我在三十多年前就听到过。那是在科学会堂举办的一个研讨会，主题是网络时代对阅读和写作的影响。一位很有名气的教授在会上扬言，传统的阅读和写作即将成为历史，因为电脑和网络的出现，使阅读和写作发生了革命。革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陈旧的、传统的习惯和方式，都会被新的、先进的、高科技的方式取而代之。所有一切，都可以用虚拟的数据构成。人脑，将被电脑替代，传统文学中传达的故事、情感、思想，都可以由电脑来完成；传统的报社、出版社、图书馆，都会消失；传统的写作者，也将成为无业游民。我当时就说，这是危言耸听。回来后，我写了一篇文章《网络时代会带来什么》，谈了自己的看法，还写了一首长诗《你们永远不会背叛我》，抒发我对纸质书的深情。这么多年过去，那位教授的预言并没有成为现实。传统媒体未曾沉寂，纸质书香生生不息，全民阅读成为一种时代风尚。

　　阅读的本质是什么？是亲近文字、阅读文字，是读者和一个用文字构筑的世界对话。文字的形象和意义一如既往，而且不会改变。是的，和从前相比，现在出现了更多新的阅读渠道和方式，读者除了阅读纸质书，还有各种各样的电子阅读器，还可以通过声音和视频来听书或看书。更为普及且越来越占据读者时间的是手机。手机，成为很多人的主要阅读渠道。出版人有强烈的危机感，怕纸质出版不断下滑。

　　作为一个写作五十多年的人，我的危机感没有那么强烈。我不是畅销书作家，但我的书依然在印刷机上滚动，继续出版、再版、重印，我的新作还在被出版社热情地接受、努力地推介。和我的年轻时代相比，纸质书之于我，不是衰退消亡而是与日俱增。我的来自读者的反馈，也多半是因为纸质书。也许有人会说，你这是一孔之见，是局部现象，不能反映总体趋势。但我相信这种个人的感受，这种感觉不是虚拟的，不是白日梦，而是真实的。对于出版和阅读的未来，我和三十年前一样，依然不悲观，因为，阅读的本质没有变，科技的发展和技术的革新，无法改变这种本质。读者通过不同的渠道接触文字、阅读文字，通过文字了解人类智慧、情感和思想，了解历史和现实，这就是阅读的本质。而纸质书籍，依然是承载和传播文字最重要的方式。当然，科技演进与技术革新，对出版人、传播者与阅读推广人提出了新的命题，也打开了新的空间。

　　追新求异，喜新厌旧，是人类难以改变的习性，这样的习性，也许可以成为人类文明进步的动力。但这样的习性，也可能是缺点，狂热追新求异的同时，忽略轻慢甚至抛弃了很多宝贵的传统和经验。这在历史上有很多前例和教训。我依然认为，最好的阅读方式和形态还是对纸质书的阅读，伴随着油墨的芬芳，一字一字看过去，一页一页翻过去，时而翻页如飞，时而掩卷沉思，让书中的文字成为声音，成为图景，成为意象，成为情感，成为思想，成为舞者，吸引读者，感动读者，引领读者。这是阅读的本质和真谛，也是阅读带给读者的无尽快乐。静心读一本纸质书进入的境界，在闪烁喧闹的手机屏上怎么可能抵达？

　　关于AI时代对文学创作的影响，我曾经在很多场合发表过看法。和对阅读的看法一样，我并没有因此悲观，也没有由此产生危机感。AI确实非常强大，可以搜罗、收藏、整理世界上所有已知的信息，从而组合成华美的文字、编织成曲折的故事、撰写成严谨的公文。AI可能淘汰一大批平庸的写作者，会用华丽多变的形式让世人眼花缭乱，但AI无法取代写作者发自灵魂的真情流露和独特表达。来自生活的感受和思索，是萌发生长在我心中的秘密，AI无法知道，更不可能代替我说出来。正如巴金先生所言，“我之所以写作，不是我有才华，而是我有感情”“我是一个不善于讲话的人，唯其不善于讲话，有思想表达不出，有感情无法倾吐，我才不得不求助于纸笔，让在我心上燃烧的火喷出来，于是我写了小说”。

　　人类用千万年创造的文明，不会因科技的进步而毁于一旦。科技进步的宗旨是为人类造福，AI是人造的，机器人是人造的，网络上储存的巨量信息是人发布的。人造的机器会超越人的智慧，不受人的控制，甚至可以控制人类、取代人类、消灭人类？我不相信。

　　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我有生之年，我的创作不会被AI取代。

　　（作者系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