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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列巨阵 山高人为峰

——甘肃敦煌雅丹系列作品创作后记

发布时间:2026-11-06
来源: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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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 望 纸本设色 舒 勇

屹 纸本设色 舒 勇

  今年7月,我跟随全国政协书画室调研采风组去甘肃调研采风。汽车开出敦煌后,一路朝西北方向走,戈壁越来越开阔,天空变得越来越高远,人显得越来越渺小。大概行进了两个钟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雅丹地貌——土黄、赭红、灰白各色山丘,有的像城堡,有的像烽火台,还有的像巨人的骨骼,从土地里钻出来,密密麻麻铺满在天地之间。风从罗布泊方向吹过来,带着沙粒,带着盐碱的气味,还带着一种叫不出名字却能感受到分量的东西。

  那些雅丹山丘,远远望去好像人形,有的像披甲带刃的将军,面向西方,目光坚毅;有的像持符出使的官员,孤身伫立,脊背挺直;有的像排好队的士兵,一列一列,静静站在天地之间,像是在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它们像人一样在这里伫立了千万年,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回京之后创作了一个系列作品,把山的形态和人的形态叠加在一起,在我看来,那景象人山本就融为一体了。

  山水画已经流传了近两千年。从展子虔的青绿山水到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中国山水画的传统从来都不是单纯地画风景,更多的是画人格。山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一直是道德的载体,也就是仁者乐山里说的“山”。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到“山有三远”——高远代表刚正,深远代表沉厚,平远代表旷达。中国人把自己的道德理想投射到山上,才有了“高山仰止”的说法。范宽画里的人比例很小,小到看不清脸面,只能看见一个背影站在山脚下,这不是贬低人的地位,而是让人看清自己的位置。

  到了20世纪,西方绘画传入中国,带来了透视法、解剖学、光影等不一样的视觉语言。中国画家该如何应对变革?徐悲鸿提出“中西融合”,林风眠提出“调和中西”,吴冠中说“风筝不断线”,不同时期的艺术家都在解答同一个问题:怎么用外来的语言,讲中国人自己的话题。我认为,不用刻意去回答这个问题。当你站在敦煌雅丹地貌面前,风吹在脸上,看着那些像人一样的山,我用国画方式创作这组雅丹系列作品,却没有画传统意义上的山水画,我用的是“走进去”的方式画。山即是人,人即是山,彼此无法分开,这是中国人独有的宇宙观。

  这组画我使用国画材料创作:毛笔、宣纸、墨、赭石、朱砂、花青。有人问我,雅丹地貌的质感那么粗粝,水墨要怎么表现?我要说的是:国画材料当然能表现,国画创新的方向,不是把国画画成油画的样子,而是要用传统材料讲出当代中国人看到的东西。在这组画里,我用斧劈皴和刮铁皴去表现雅丹地貌的纹理——风“刻”出来的痕迹和毛笔在宣纸上“削”出来的痕迹,视觉逻辑是一致的。材料没变,运笔动作没变,精神内核也没变。颜色上,我没有用传统青绿山水丰富的配色,几乎只用到赭石、朱砂、花青三种颜色,赭石是土地原本的颜色,是中原的颜色,是黄河的颜色,用这种颜色来画这片土地,根本不需要其他颜色。我认为国画创新的当代路径,不是“用国画材料画风景”,而是“用毛笔画出中国人看到的东西”。

  我从这个系列中选三幅作品谈自己的感受。在创作过程中,实际上我是通过放大自己的感受来反复推敲作品。第一幅叫作《忠骨铸魂》——一座风化严重的土丘,远远看去就像一颗巨大的头骨半埋在黄沙里,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颌骨埋在沙土之下,它并不使人恐惧,反而透着一股悲壮。丝绸之路走过两千年,留下姓名的人屈指可数。张骞、班超、玄奘、霍去病——真正把这条路踩出来的是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人。他们的遗骸散落在这条路上,有的化作尘土,有的融进了雅丹的岩层。如今当你站在雅丹地貌前,看到那些像人形的石丘,不知哪里就藏着千年前某个将士的遗骨。在这里,人们看到的不只是山丘,更是先辈的忠骨。

  第二幅叫作《屹》,是一块像将军侧脸的雅丹巨石,岩层轮廓像铠甲,也像城墙,它面朝前方,目光望向天际线。整幅画只有赭色,这里藏着千年的风、千年的沙、千年的血和千年的沉默。它好似霍去病,17岁领兵出征,封狼居胥,24岁早逝。它又好似班超,驻守西域31年,70多岁白发归乡。它也好似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新疆。他们都“生于中原,死于边疆,骨撒大漠,魂守国门”。

  第三幅作品是《守望》,一尊正面的巨像,它画的不是单独某个人,而是通过绘画放大了所有人结合起来的感受。层叠的岩层紧紧缠绕,深陷的眼窝里透出沉静的光,嘴唇紧抿。我创作这幅作品试图表现丝绸之路相向而行的精神。先人们知道前面有沙漠,有雪山,有不认识的人和不熟悉的文化,仍坚定地往前走,是为了彼此相知相识。张骞迈出了那一步,班超迈出了那一步,玄奘迈出了那一步,今天的“一带一路”迈出更大的步伐。两千年过去,路的模样变了,但走在路上的人心里的信念没变,这份信念铸就了“山高人为峰”的意境。

  以这三幅画作为支点,这个系列作品可以延伸开来,一者,我画了那些更小、更碎的土丘,像手指骨,像肩胛骨,散落在戈壁之中,它们代表的是彻底消失在历史中的人——那些连遗骸都没能留下的人。再者,我画了群像——一排接一排的雅丹土丘,像整齐列队的士兵,像即将出征的军队。从最小的碎片到最大的群像,从“忠骨铸魂”到“屹”再到“守望”,这几张作品是一条线:它从沉默出发,经过目光驻足,经过队列整阵,最终归于寂静。

  敦煌是古代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两千多年前,张骞从这里路过,去的时候随行100多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两个人;班超带着36个人出使西域,投笔从戎;玄奘一人一马穿越八百里流沙。他们出发的时候知道路途艰辛,仍然不断前行。我仿佛看到他们正途经这里,那山丘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渐渐远去。

  系列作品完成之后,我把画挂起来,这些作品排在一起,好似一支军队。两千年的风、沙、遗骨和忠魂,静静地列队站在这里,我画的是雅丹地貌,又不止是地貌。我刻画的是屹立在世界历史长河中的中国人。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开明画院副院长)

作者:舒勇
责任编辑: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