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桥,一根针

淮剧《小裁缝》剧照
作为一个写戏的人,这些年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一个百年前的理想,怎样才算真正留了下来?不是刻在碑上,不是写进书里,而是被一个个具体的人接住。
想到这一层,我眼前总会出现两部作品中的两个形象:一个是京剧舞台上再现的宋庆龄,另一个是淮剧里虚构的宁波小裁缝。一位是“桥”,一位是“针”。
1993年,是宋庆龄诞辰100周年。中国京剧院(今国家京剧院)把京剧《宋庆龄》搬上舞台。全剧落笔于1922年6月15日夜的广州越秀楼。枪声响起之前,孙中山先生尚在灯下研判形势。预警传来,他以一曲唱词袒露心怀:“我孙文处世间心胸坦荡,向来是待人以诚无隐藏。我深知革命前程多风浪,早已将个人安危丢一旁。观历史进步潮势力难挡,救国家脱苦难纵然一死又何妨!”
这份坦荡里有满腔灼热的赤诚,也正因这份赤诚,他才能聚拢无数素昧平生的人奔赴同一个理想。他对宋庆龄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爱我国,我爱我妻。”转瞬枪声四起,叛军合围。宋庆龄力劝孙中山先行撤离:“中国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你。”他执意不肯,枪林弹雨之中二人对唱,她催他远走,唯恐同行暴露行踪;他愿相守不离,哪怕身陷险地,也要生死相依。
此后,孙中山在广州主持国民党一大,确立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搭建起汇聚各方力量的大桥。1925年春,孙中山溘然长逝。他建造的这座未竟之桥,由宋庆龄接续下去。
抗战军兴,宋庆龄在香港组织保卫中国同盟,向国际社会募集物资、药品和医疗器械,辗转送往敌后根据地。戏里,周恩来从陕北来,对她说:“感谢您为促进第二次国共合作搭起了一座金桥。”从上世纪20年代的广州到40年代的重庆,从保卫中国同盟到中国福利基金会,她毕生所做,就是在各方之间寻找团结救国的通路。
1981年5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14天后,她走了。这座桥,她守了一生:从越秀楼枪声里让出去的那一步,到晚年把最后一点力气交给国家,她走的其实是同一条路。
另一个形象,出自我写的淮剧《小裁缝》,戏里的主人公是一位宁波小裁缝。辛亥革命前后,剪辫易服成为时代浪潮,孙中山将剪辫除旧与推翻清王朝专制统治的革命追求紧紧相连,大力倡导服饰革新。后世流传,中山装正是在这一改革思潮之下应运而生。衣裳,在那个年代不只是衣裳。
戏里,一位革命党人找到宁波小裁缝,请他缝制新衣,这就是后来的“中山装”。按照后世广为流传的阐释:衣身四只口袋,装的是礼义廉耻;袋盖弧形,中间微凸,像“人”字的一撇一捺;前襟五颗纽扣,是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五权;袖口三颗,是民族、民权、民生。他一边缝,一边唱:“小裁缝不晓得五权分立,只晓得从今不再被人欺;小裁缝不晓得三民主义,只晓得人不分贵贱高低。小裁缝安身立命靠手艺,求只求人人互敬一般齐。”
小裁缝说不清三民主义,却懂得这场革命要的是什么。这也正是孙中山了不起的地方:他提出的主张,不是束之高阁、供在书斋里的方案,而是能让一个手艺人听懂、记住,并且愿意用一针一线去践行的理想。一个理想,只有能够被最普通的人接住,它才真正活在中国。
100多年来,孙中山“振兴中华”的口号鼓舞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意义和内涵。今天,我们对孙中山先生最好的纪念,就是学习、继承、发扬他的宝贵精神,把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不断推向前进。他当年在《建国方略》中描绘的筑铁路、铺公路、开通讯、兴水利、凿运河、修港口……一系列蓝图现如今早已成为现实,更创造了许多远超出孙中山设想的伟大成就。桥是连接,针是缝制。一个民族要往前走,既需要有人搭桥,把散着的力量连起来;也需要有人引针,把共同的理想缝进千家万户的日子里。
振兴中华,奋斗不止。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委员、国家京剧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