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厦门,一纸情长
——我与侨批馆的1056天

《中国新闻》报 2026年11月20日 第16版
一封侨批,从南洋到闽南,快则半月,慢则数月;再等回批,又不知何期。过去,侨乡的亲人日复一日地等它;如今,轮到它等后来的人重新翻开、重新阅读,让一封封泛黄的“跨洋家书”背后真实的悲欢,被重新看见。
数万封侨批汇聚成一个馆
2022年,侨批馆筹备工作启动。策展团队第一次走进厦门大同路7号的百年洋楼。它原为厦门英租界时期的“英商水陆行”,后曾归陈嘉庚先生的亲家、马六甲首富曾江水所有。没想到,这一进就是1056个日夜。
2013年6月18日,侨批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它既是汇款,也是家书——“外附大洋若干”的务实,与“寄给爱人与家人”的深情,互相成全。
要把这份温度讲清楚,没有捷径。1056天里,策展团队翻阅了142本侨批与华侨海洋文化专著、数万件史料,集结25位海内外侨批文史专家,收集395封实物侨批及565件票据、文本资料;又从故纸堆中整理出历史上曾在厦门中山路片区营业的286家批局名录,再叠加四个不同时代的地图,逐一落位,标定出245家厦门侨批局。它们散布在鹭江道、中山路、大同路等地。
2025年10月19日,侨批馆正式开馆,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的长孙陈立人先生与嘉宾共同揭幕。展馆共三层、设七个展区,像一封缓缓展开的家书:一层“顺风相送”侨批文化展厅,以“一船、一舵、一塔”串起文化走廊,还原“水客踏浪传信、福船顺风相送”的古老叙事,也讲述着在没有现代金融体系的年代,华人如何在惊涛之上搭建起跨国“金融通道”,让“信到钱到”的承诺跨越重洋。二层“尺素情长”侨批记忆展厅,以“落叶归根”的缱绻与“落地生根”的坚韧,织就华侨精神的底色。三层“侨会八方”侨批会客厅,不定期举办临展与文化沙龙,也是对话继续生长的地方。
策展团队最珍视的是那座“尺素银行”,也叫“流动的时间与记忆银行”:每一格“保险柜”里,都珍藏着一段时代的侧影;每一封批笺、每一枚印章,都是流动的。银与信同源,银行与信局共脉。2026年5月15日,“银信同源 鹭江传声——厦门中行侨批金融史料主题展”在侨批馆二楼“尺素银行”展厅正式开展。自1915年厦门分行扎根鹭江,中国银行便与这座城的侨批脉搏相连:承顶合昌信局、贯通民信侨汇;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侨汇通道危在旦夕之际,又以国家金融之力介入并整合侨批网络,联动东南亚各埠,于抗战烽火中冒险登门、派送“尺素万金”,让“银信同源”的承诺在战火与远洋之间始终不断;战后重织侨汇网络,托举民生复苏。
开展沙龙上,厦门最后的批脚(侨批系统中的派送员)——八十多岁的林清溪老先生蹒跚走进侨批馆。林老先生本是源兴信局最年轻的批脚,后供职于中国银行厦门市分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一天最多要送100多封侨批到盼信的亲人手里;遇到不识字的侨眷,还会客串“代书先生”,替人写回信。厦门中行原副行长蔡荣俊特地带来自己收藏的侨汇存单与票据等资料,捐给侨批馆。这恰与“尺素银行”的初衷相呼应:每一格“保险柜”里,都该为亲历者的体温留一个位置。
跨海寻批,金门台北
厦门侨批,从来不只是厦门一城的故事。为寻找与厦门侨批相连的历史碎片,策展团队跨海而行,把脚步迈向金门,也带向台北。
金门与厦门一衣带水,同属闽南侨乡。早年从南洋寄来的侨批,多经厦门中转,再渡海抵达金门;金门的批局、侨眷与厦门批脚往来密切,金门也因此成为“南洋—厦门—金门”邮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在这里,能看到同源同脉的批笺印章,也能从两岸乡亲虽隔海相望、却共用同一套“银信”语汇中,感受到彼此相连的情感。台北的线索则由蔡荣俊牵出——他曾任中国银行台北分行行长。台北留存的旧档与侨批,将“厦门—台湾—南洋”的金融与情感通路悄然串联起来;策展团队又在台北翻找旧档、比对批局名录,如拼图般将散落对岸的记忆重新接回厦门这一枢纽。这些跨海碎片,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厦门侨批有两个绕不开的核心:其一,厦门是福建侨批业的枢纽集散中心,286家侨批局密布于鹭江道、中山路、大同路的街巷,汇通全省、辐射南洋;其二,厦门侨批是一条联动金门、台湾与南洋的文化地理脉络,银信所至,既打通了金融通道,也织就了亲人之间、两岸之间、中国与南洋之间不曾断绝的情感经纬。
接下来,策展团队将带着厦门侨批走向世界巡展,让银信同源的故事在四方连接中持续生长。2026年11月,“壹纸情长·顺风相送——马六甲·厦门侨批文化周暨主题交流展”将在马六甲举办。我们将带着这份“百年跨国两地书”继续深入东南亚,寻访马六甲、槟城、新加坡等地的批局旧址与侨批收藏研究者,让散落海外的批路记忆与侨批资源重新串联起来。
(作者系侨批馆总策展人,民进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