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村西杨家，村前隔着水塘横过一条山冈，村子后面靠着另一条山冈垂直伸出的一条“山舌”，两条山冈在杉树旁汇合，围成一个向北开口大约3、4平方公里的小流域，这小流域，就是西杨家自洪武迁来20多代人垦辟出来，赖以为生的主要田地。

　　村后的山坡我们叫后头冈，跟当地的村子一样，是“庐墓”而居的遗迹：虽然辨不清此疆彼界，还能见到与村子大致平行的垅坎，被浅而密实的野草覆成一体，那是已经湮没的荒坟：因为年代久远，即使少量还有碑铭的，也寻不出可以祭扫的后裔，杨家的家谱族谱，早在破四旧的时候化为灰烬。后头冈是敝村重要的公共休憩地之一，尤其夏日傍晚，家住南头后头的，小半个村子大大小小的村民会端着饭碗，在那片草地上乘凉谈天。那片草坡，是离村最近的一个小小制高点，坡上四望，“柴山保盆地”（我自己的定义）一丛丛浅浅的丘陵周边，是一圈黛黑色的群山，将人们的视野牢牢锁在一只仰着的大锅里。

　　视线巡行一圈，方圆也就百十平方公里的这只“大锅”内，城墙犹存的山寨，不下10处。我记得名字的还有木城寨、龙王寨、土雷寨、黄石崖、天台寨、摩云寨、观音寨、黑石寨。可以说，大别山腹地的任何一座村落可望可及的山，只要那山顶还有几十亩上百亩平缓点的地方，只要那块平地上有一眼几眼泉水，八成就会建起一座山寨。我青少年砍柴时，足迹所到的山寨有三处：砍青柴的土雷寨，砍枯柴的龙王寨，打硬柴的观音寨。

　　这三处寨子，一处比一处远，也一处比一处高，一处比一处大。土雷寨的形状像只哑铃，南北两端高起，中间收窄，寨腰处东西两座城门，距离大概不超过两百米，北门到南门倒是不足一千也有八百了。说是门，其实也只“西门”稍微完整，门头的条石横梁还在，门前或凿或砌的石头台阶还有十几步，其他三门，不过缺口罢了，只是不妨碍我们当年时不时花上半个钟点“巡城”一周而已。龙王寨在湖北地头，我们跟湖北“蛮子”因为砍柴而时有冲突，所以不敢放胆“巡城”，往往砍好枯草，赶紧捆扎，挑起回程，以免节外生枝，它的四个城门都还完整，我也只在砍柴经过时，匆匆一瞥。

　　观音寨在这三个寨子中最为壮观。寨子东北两个方向，悬崖绝壁，下临无地，好几段寨墙，干脆就是巨大的花岗岩山体。所以东门跟南门离得不远，西门跟北门也挨得较近，似乎一张拉开的弓。四个城门位于扎弦的两端和弓背的两个突起处，画在平面上，是一个长边朝向东北的不规则梯形。观音寨的壮观，不仅在山势险峻，还在山寨的完整：四个“城门”都在，城墙上还保留有好多处完整箭垛，寨墙是厚达三四十公分、逾米或长达数米的花岗岩条石砌成。相比而言，土雷寨龙王寨那逮着石头就算数、随圆就方的寨墙，就太粗疏草率了，可能后来居上的缘故吧。

　　除了感官上的壮观，观音寨更有我们杨家的英雄传说。南门外路边有座石坟，据说埋着的就是力能扛鼎的杨五爷，他曾将来犯的抢匪杀得血留成河，那条冲后来就叫红担冲了。在没有大型机械、炸药也还是珍稀品的时候，仅仅钢钎、铁锤、双手双肩，修成那么多山寨，耗费多大的人力，无法想像。村民完全凭借自身的微力建寨自保，说明明清帝国的统治触角，完全不能抵达大别山腹地。柴山保之所以成为鄂豫皖根据地的第一块，可能跟政权失控民众常常处于的惶恐中，不无关系。谁能提供秩序，就投谁，总好过朝不保夕嘛。

　　“长毛来了，要捉你去”，在我老家，这句话吓唬小孩子非常管用。每当我淘气哭闹，带大我的曾祖母，总会祭出这一句。她讲给我的故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儿，除了“长毛”就是“跑反”。阅事渐多，我才弄清楚“长毛”就是太平天国和捻军，“跑反”就是躲抓壮丁。曾祖母出生在光绪末年，离太平天国起事晚了半个世纪，提起“长毛”，仍然色变，可见洪秀全这个广东客家人，真给了晚清致命一击。

　　前次回家，我携了茅镰，披荆斩棘，拉扯着爱人登顶土雷寨。多半寨墙已经给附近做发财梦的村民掀掉，卖给起新房的人家做基石，1974年开挖土雷寨棉子山的那道公路作用不小。观音寨太远，没有去成。下次回家，非去看看不可了。父亲说过，西门上有字，建于同治二年。